四川地震心理援助手记之二
来源:原创  作者:王劲松  发布时间:  2011-09-27 点击数: 3612

2008年5月27日

虽然住帐篷,但我好象天生不择床,睡眠质量很好。早上7:10起床,洗漱后,吃了些八宝粥、皮蛋。之后,我去安置区灾民点转了转,受灾群众每天有10元钱的生活帮助,物品发放处有人在排队领全国各地送来的救载物品,以食品、饮料、衣物为主,海军陆战队和其他兵种仍在紧张施工。今天天气很好,上空不断地有军用直升机飞过,据说,前段时间每天起码有三十多个架次,现在已经少些了。

在一帐篷外,我看到这样的场景:一位妈妈和女儿正在洗衣服,不知何故,妈妈情绪激动地说了句什么,接着孩子就顶上了,相互嚷嚷了起来,孩子甩掉了肥皂,气愤地走了。也许地震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伤害,变的更易激惹了,但我感觉,更多是人的性格使然,人的本性是很难一下子改变的。

来到深圳义工组织的志愿者培训处,上午是美国灾难专家丹尼尔授课,他多次到非洲、伊拉克、刚果等地参加救援活动,因为被聘为国内某机构的顾问,讲课虽带点有商业宣传性质,但形式是西方式教学,内容确实也给了我一些思路:比如救援要考虑的几个问题:1、我们帮助的人在哪里?2、他们有何需求?3、他们状态如何?关于救援方案设定要考虑:1、去干什么?2、我们资源状况如何?3、如何开始工作?4、评估及继续。他强调不要将所有帮助都集中在小部分人身上,应按需出发,均衡用力。同时指出灾后恢复和家园重建是一个长期的过程,住所、工作、生活恢复到他们能应对的正常状态,是救援活动的目的。

中午开会,讨论下一步工作任务,1、“六一”儿童节与其他机构共同组织一台节目。2、对志愿者进行培训。3、进入灾区进行心理援助。分小组进行,在相互合作前提下,各负其责,我在第三小组,我内心希望能多做些真正意义上的心理援助工作。

下午我走入灾民帐篷,走入战地医院,深入到灾民中间,与他们交谈,包括与绵竹市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。与清平乡妇联主任交谈时,他们非常感谢解放军,她告诉我,在救援活动中,有位解放军背着腿部受伤的村民一起走出大山,当遇到塌方路段,也许是路太难走,也许是一直背着村民已经非常累,解放军战士提出能否这段路下来掺扶着走,但背上村民不愿意,就在此时,余震发生了,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了战士,这位80后的小伙子就这样离开了人世。这位村民受到乡亲们的强烈谴责,我非常想见到这位村民,遗憾的是,妇联主任告诉我,为了避免同乡的鄙视,已将他安排在绵阳安置区。我深深感到,人和人有太多的不一样了,只有在很多事件中,人性的东西才得已真实体现。

今天最有收获的是在赵斯曼(本地人,在华东师范大学心理系研究生,地震后赶回家乡)向导下,与李萌一同租车到重灾区--遵道镇,真实感受到了地震后的“第一现场”。路过绵竹市区时,特地看了市区内受灾最严重的两个地方,一个是一家超市,超市上层楼板全部坍塌,我们去时才刚开始挖掘。一个是七层的居民楼从中间劈倒,没有坍塌的房屋内,家具和房内装饰清晰可见,废墟上,家用品凌乱破碎。平时在家中常看电视,我现在的体验是,不到第一现场,很难想象当时的惨烈。

在去遵道镇的路上,可看到平整的路面上有地震后留下的裂缝,旁边的庄稼地里有零散的村民在干农活。到了镇上,80%的房屋倒塌,一些没倒的房屋也是东倒西歪、伤痕累累,成为危房,街道上几乎没有人,尽是房屋倒塌的垃圾。大量居民已经疏散到周边地区,留下来的也基本住在用彩条布自做的帐篷和安置点内,店铺全部关门,生产活动和商业活动全面停止,只剩下政府机关、医疗、银行等部门设立了临时办公点。供电和供气没有恢复,供水是临时用水。我们看到的基本是地震后的原貌。遵道镇与大山毗邻,山体露出的黄色部分象是被切下来一般,这是山体严重滑坡后留下的痕迹。我们真切的感受到地震的威力,与大自然相比,人类是多么脆弱和渺小,我的心里受到强烈的震撼,这种震撼只有在灾难现场才能深切的体会到!

我冒着余震的危险,进入到倒塌房屋的废墟里,好多的家具物品还在,但已七零八落,我注意到一张桌子,桌面和二个桌腿已跨,但在桌面与二根未断的桌腿间有一个狭小的空间,我想如果地震时有人就躲在这张桌子下面,也许就可以逃过一劫,这应该是地震灾难应对知识的一个活教材。同伴看到我在危房里逗留,大声喊危险,让我出来。

我们到了遵道镇一个临时安置点,这里以前是一个面积不大的菜场,当我们走进时,有几个村民自然迎了上来,并给我们让坐,将他们分发的矿泉水递给我们,村民的淳朴善良在此得到很好体现。感觉他们很乐意我们谈论,交谈中,有两个漂亮的小女孩也跑过来“看热闹”,从表情上看她们很兴奋,她们个子较小,因为她们都穿着妈妈的外衣,就显得更弱小,这两个小女孩一个是8岁的李茹琦,一个是9岁的沙乙玄。

李茹琦的堂妹在镇上欢欢幼儿园上学,在这次地震中不幸遇难。李茹琦的叔叔和我交流比较多,他对自己孩子的离去,认为是天灾。两个孩子也喜欢和我们说话,自己的小学已是危房,早已停课,她们现在天天在“家”耍。当我问到你欺负过妹妹吗?李茹琦小朋友很快反应道:妹妹总欺负我,我不欺负妹妹!这时,一直做事没有说话的婶婶插了句:“她和妹妹关系特别好!” 李茹琦脸上的笑意立即消失,两颗晶莹的泪珠很快流了下来,茹琦的叔叔马上拿来毛巾,对茹琦说道:不哭,不哭!我们及时接过毛巾,一边帮助她擦泪,一边说:想妹妹了吧,如果想哭,就哭吧!沙乙玄小朋友也在旁边安慰她。茹琦的叔叔要求妻子也来和我们聊聊,但她妻子立刻离开了这里,也许是不愿意触碰自己失去孩子的伤痛。我感觉这是创伤后典型的回避行为。

看到茹琦还沉浸在悲伤之中,我突然指着她腿上的青紫部位问道,这里也是地震弄紫的吧,她立刻告诉我不是,是地震之后自己碰紫的,我又问她腿上的小红点是否是蚊子叮的,旁边的村民说不是。李茹琦的关注点被转移后,悲伤的情绪也明显缓解。我将话题转到她们感兴趣的方面,问两个小朋友平时喜欢玩什么,会踢毽子吗?她们俩你看看我,我瞅瞅你,微笑着回答不上来,村民告诉她们不知道什么是毽子。我问喜欢玩橡皮泥吗?她笑着使劲地点头。我们承若这两天有时间我们会给你们带橡皮泥、毽子和绘画彩笔来,她们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。我说你们个子比较小,伯伯抱抱你就知道你有多重了,她高兴地张开双臂朝我迎来,刚抱起她,她就迫不急待地说“我44斤!”,这俩个孩子太可爱了!惹得在场的人们发出了久违的笑声,而我不由鼻子有点发酸。

我拿出有联系方式的名片,告诉她们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可以联系到我,李萌也拿出本子,让她俩写下自己姓名字和家人的联系方式。当我们要离开时,村民热情地留我们一起吃晚上饭,我们婉言谢绝了。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着,在自发搭建帐篷避难,每天每人能拿到一斤米,菜需要在自家菜园里弄,或吃分发给灾民的罐头、火腿肠类,很多人用废砖架灶做饭,基本上几家一起共餐,说实话,我并不反对体会一下他们的日常生活,哪怕是一个片断。临走时,村民们出来相送,俩个孩子一手紧握着名片,一手一直牵着我们,李茹琦的叔叔还特地找来已有点发皱的红塔山烟,执意让我抽,嘴里不断念道:感谢你们!感谢全国的好心人!直到把我们送上了车。我们也非常感动,多么淳朴的人们!他们内心的伤痛不是短短几天就可以抚平的,希望我们的这次行动能给他们的心灵带来哪怕是一丝丝的慰籍!

通过这次深入灾区了解具体情况,有几点体会:

1、村民有强烈的倾诉愿望,希望有人听他们诉说;

2、村民有明显的回闪现象,一点小晃动就产生地震当时的感觉;

3、失去亲人的村民回避现象严重,特别是家里失去孩子的;

4、整体上,村民的心态比想象的要好,普遍的表现是,他们认为这是天灾,无法回避,真心感谢全国人民的帮助和支持,感谢解放军,

5、孩子一旦想到亲人去世,容易情绪化,会陷入痛苦,流泪,这时大人基本上是劝阻孩子,其实这种劝阻不可取,这时我们可以进行干预辅导;

6、用转移的方式对孩子情绪调节很成功,可以很快转移孩子的注意力,恢复到正常状态,但这种转移对大人较慢,也较困难。

在与灾民近距离的接触中,我深深感到,他们需要我们,孩子也愿意亲近我们,绵竹市人民医院医生主动说需要咨询,还有护士,受伤的老奶奶,他们都希望与我们交流,而不一定需要“拯救”或“帮助”,我感到,如果我们与他们建立起一种关系,提供释放负性能量的出口,就是我们价值之所在。

晚间,有朋友短信提醒我,注意灾区可能有疫情的存在,注意自己的安全,说实话,到现在我还真没有感觉到“危险”。

在帐篷医院做心理咨询

和遵道镇灾民在一起

文章为原创,转载请注明出处!

WLqyhkwlZnB:2011-11-05  
You got to push it-this esseantil info that is!